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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噪音】传奇不再,复仇进场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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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晓阳重写《遗恨传奇》的消息传来,难免令人暇想连连。一来因为《遗恨传奇》是锺晓阳封笔近二十年前最后一部作品,一度标誌着她无法走出自己创造出来的文字阴霾,不得不暂别文坛;如今重写,对作者本人和一直期待她有新作的读者来说,都该是一件大事;二来年前她重出江湖续写《哀歌》(成品《哀伤纪》),被视为延续了某种传奇(故事里的,更有故事外,关于作者本人的),这次她摆明车马,从原作斩去「传奇」二字,可会有甚幺微言大义?尤其是对于一度被归类为「张(爱玲)派」的「才女书写」来说,传奇退场本身,大抵就有一定程度的诠释意义。


由旧作《遗恨传奇》到新作《遗恨》,锺晓阳保留了基本情节和时代背景,故事是同一个故事——讲述男主角于一平在香港主权移交的「大时代」前后,捲入富户黄家的家族斗争,经历种种情仇爱恨、争夺财产的纠缠,最后为了守护所爱,误蹈陷阱,被害亡身,遗下未出生的孩子,以及种种未完的心愿。旧作里,遗恨的固然是主人公本身,也是他折射出来的香港中产意识,在行将消逝的美好及捉摸不定的未来面前,只能以「传奇」的想像,为自身立碑。


重写绝非单纯的重複,它勿宁可以是一种反覆其上,日新又新的操作,特别是故事出版和对应的时代正好是香港主权移交前夕,而今天香港已变成一个我们都不(愿)认识的地方。黑格尔尝言:「重複就是创造。」细读《遗恨》既是重读《遗恨传奇》,也是在旧文本旧气氛之上迎接那「新」,而那「新」,明显会在并置和对读新旧文本的过程中体现。


是的,重写的操作本身已鼓励读者对读,而对读在在鼓励发现差异。那幺,新版和旧版的差异究竟在哪里呢?


答案当然是放大,全方位的放大。


旧作题为「前事」的文字,新作变成第一章,于是整本书就由九章变成十章,每章的字数也大大扩充,令原本只有三百一十五页近二十万字的小说,变成一部四百三十七页三十万字的长篇。内容上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加强了,例如旧作开篇讲一平去见姑母于珍那个「晴朗的下午」,一平收到电话不旋踵就在姑母家门前与她相见了。新作则详细描述他坐甚幺车,从甚幺地方上车,车程经过了甚幺地方,甚至时间和光线都确切标明了(下午四时;「阳光照得万物皆辉煌」)。


接着,是情节所涉财富都有所「升值」,例如旧作里于珍只为一平和宝钻各留下五、 六十万元加一些珠宝,新作就成了整块可建筑二十栋各值千万洋楼的地皮;程汉掳走小龙要赎款二百万元,在新作变成五百万等等。由于故事的时代背景不变,故此,那与考虑通货膨胀而调整无关,而是直接把角色要处理的财富和置身的阶级升级,把故事的家族斗争主轴基础提升起码一个档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敍事角度的放大。旧作虽用第三身敍事,但主要敍事角度都是跟随男主角的。在小说的卷首语里,旧作那「不知道一切错乱何时开始成形」,「不知道因果种子何时种下」的主体是一平;新作则成了「无人可以说出完整的故事」,是完全跳出来的全知角度。篇首讲述一平的父亲参与保卫钓鱼台运动,旧作是从一平(当时十一岁)的主观接收、感受,听见父母的窃窃私语处表现其不安,侧写事件;新作则直接这样写:「一九七一年,于家经历另一次变故,从不曾涉足任何形式政治的于强投身于一场政治运动中,举起标语牌加入游行行列,抗议美日签署的钓鱼台协议。」(页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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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恨传奇》封面


也是这个缘故,旧作在一平身死之后,便自然结束。他中枪倒在血泊中的垂死想像,为全书谱就一阙浪漫而伤感的尾声;他想像未出生的孩子的发育,孩子未来在海边跳跃奔跑,山林潮汐,松涛地籁,俨然是替一平奏出的安魂曲;「不知多少年后那个孩子的母亲会对他说出一个谎言[…]他会想念素未谋面的父亲,众人都夸说他是个多幺英明有为的青年[…]他是多幺英勇和慓悍,纵然最后不免身死,却死得像个英雄。」(页315)锺晓阳写道。


来到新作,一平中枪只轻描淡写了一段,垂死意象收歛至几近贫乏,却由于敍事脱离了一平主体,作者得以大书他死后一年后的事情。之后整个第十章详细交代宝钻如何带着遗腹子到巴西去,盘算即将实行的复仇大计。全书以不知何年何月她会回来,「我要报仇」这四个大字作结!


第三身的敍事以第一身宣示包抄,虽然仍算隐藏在宝钻的承诺之后,在一个冒号下面,然而,「我」要跳出来的强烈,令阅读新作的读者无法不动容。旧作跟随一个男子敍述的种种操作种种遮掩,来到新作已禁不住褪下帷幕。传奇不再,因为锺晓阳已无意为悲剧英雄立碑,甚至对揭示「英雄」背后的冤帐业力稍减兴趣。放大敍事点,令原本还算收藏得好好的「我」毋须汗颜,直截了当的盟友,无非是表达的(强烈)需要。


故此,新作把旧作全方位放大的矢向,最终落实为锺晓阳出版前也在在强调的「传奇不再」。传奇是甚幺?传奇当然就是旧中国的小说——唐宋以降文人和说书人引导读者大众浸淫其中的无数故事;我们晓得从中问:甚幺人物、甚幺角色才值得放进传奇之中?对此,张爱玲在她第一本短篇小说集《传奇》里提供了她的答案:「书名叫《传奇》,目的是在传奇里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从此为「传奇」作了现代的,也是「张派」的定义。


锺晓阳八十年代出道以来,就表现出浓厚的「张派」才女风格,成名作《停车暂借问》写东北风情、阴性史诗构作、女性触觉、感性先行…… 虽然没有祖师奶奶的尖酸刻薄,却处处透出早熟的感怀和观照,随后的中篇小说《哀歌》、《爱妻》、《流年》在在散发着苍凉和阴郁,最后都汇集到《遗恨传奇》的幽闭中。遗恨以传奇为名,做的正是「张派」的传奇书写,让一个本该是普通人的于一平,恍遭命运播弄,走上他自己也未必能确认的传奇之路,映照香港和作为香港人的作者本人,流徙的副主题,呼之欲出。


拿掉传奇之后的《遗恨》,是锺晓阳有意藉此向读者宣布:她已準备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张派」才女的定位,以开拓新的作品世界,开展新的创作风格吗?俗谚有云:「成功就是最好的复仇。」「我要报仇」四个大字,是在表达她那重新上路,「不破楼兰誓不还」的决心和勇气吗?在新作各式的放大镜下,除了作者的自我和她亟欲捕捉留下的旧香港细节,还有这些重要得多的决志和讯息吗?


一个用三十万字编织出来的「前九七」香港故事,假如得名「遗恨」,无非在提醒我们:当大家都不断上班下班消费旅行,循环不息,不知不觉间生活没有了,生命也没有了。廿二年过去,传奇自然不再,复仇何时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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