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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字宅】宇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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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字宅】宇

我的名字叫宇。对于这个名字,我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事实上,自从大审推行以来,可以用的字已经愈来愈少,连带名字,也只剩下那几个可以选择了。所以,叫做宇其实一点也不特别。我的父母把我叫做宇,可能也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本身就是称为宇。我认识的人当中,叫做宇的多不胜数,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平凡的名字。

我们被告知,因为我们是宇人,所以我们的名字都以宀为部首。以宀为部首的文字只有四十九个,扣除保留作公职名号和制度称谓的用字,作为个人名字的选择十分有限。听说很久以前,情况不是这样的,不过自从某个词被删除后,我们对于从前的事便愈来愈模糊了。我知道的最久以前的事,是我的祖父母叫宽和容。这是我父母告诉我的。关于祖父母和他们的时代的其他,我一概都不知道了。至于我对父母的记忆,也开始渐渐淡忘,但我记得母亲叫做安,父亲叫做定。

事实上,连宀这个部首,后来也很少谈及了。这个符号甚至没有人唸得出来。我们就索性把我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宇。我尝试形容一下宇的样子吧。(请不要混淆,我说的是我所居住的宇的样子,而不是我的样子。)宇可以说是一座建筑物,而我们生活在这座建筑物的内部。听说以前宇是分开成很多座的,但经过多年的发展,为了应对环境变化的需要,或者出于其他不明的原因,小型的宇慢慢地连合起来,成为大型的宇,而大型的宇又连合起来,成为超大型的宇。到了最后,整个生活环境本身,便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宇。

没有人能说出宇有多大和有多高。无论往上一层一层地爬升,或者往下一层一层地下降,我们也没法去到宇的顶部或者底部。无论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行走多远,我们也没法抵达宇的外墙,也即是宇的边界。宇在垂直和水平的向度似乎也是无限的。没有人见过,更不要说到过宇外面的世界。很多人相信「外面」并不存在,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没有「外面存不存在」的想法。曾经有极少数人提出猜想,宇在建筑学上採用了独特的环迴结构,让里面的人产生没有边界的假象。但是,这种别有用心的传言始终没法得到证实。

作为一个自给自足的世界,宇有它特定的组织。负责管治宇的人叫官,官之中的高层叫宦,宦之中的首长叫宰。社会秩序由察维持,而司法事务由审负责。有钱的人叫富,俗语也叫寇。宰和高级官宦居住的地方叫宫,富或寇居住的叫宅或寨,中产民众居住的叫寓,低层民众居住的叫室,贫民居住的叫寮。至于在宇内旅行的客,通常住在宿里。被察缉捕并被审判定为害的人,一律被监禁于牢里。另外有一个称为宠的特殊类别,是被特别豢养作玩赏的不事生产者,通常为富或寇所拥有。法律规定官宦至宰不得养宠,但实际上存在阳奉阴违的情况。有些宠会藉着特殊关係而成为宦或富,但也有不幸沦落为寮民的例子。

宇内的各种居所名目清晰,井井有条,只是不知从哪时开始,家的称呼变得不合时宜。虽然未有明文禁止,但家字渐渐地被淘汰,只残留于人名的应用中,失去了原先指称的意义。家人不再存在,只有宫人、宅人、寓人、室人、寮人、宿人和牢人,而集大成者,就是宇人了。这些都是宇内的身份认同、阶级区别和人伦关係的重要构成元素,不可不知。

虽说在宇的字典(也即是法典)上,可用的名字有四十九个,但其中一些因为属于官方的职衔(如宰、宦、官、察、审)或低贱的称谓(宠、害、寮、牢),通常会被排除在人名的选择之外。剩下来的字,就要看父母对子女的期望,或者时代风尚的影响了。一般而言,男子会採用宏、宗、守、寅、宋、定、实等名字,女子则採用宜、宛、宣、宵、宁、宴、宝等名字。但是,在年轻人间亦流行私取别名的习惯,通常採用较为偏锋的文字,如寂、寞、寒、寡、寝、密等。虽然不合社会主流旋律,但因属戏耍暱称,政府也不便明令禁止。

事实上,曾经存在宀以外的部族(部首)的模糊印象,还是在语言里残留下来。因为名字选择範围过狭,为了达到互相识别的功能,人们被容许在主要名字前后加设副名。简单如大宗、小宝、宣子、宛儿、一定、老实等。但是,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便用上了海宁、守林、宏山、花宴、焕寅、唯宜等富有区别性的名字。人们并没有留意,这些附加字当中,残留着水、木、山、艸、火、口等非我族类的痕迹。虽然政府已经禁绝了许多字词,但却无法完全抹去□□的 □□。

噢!我刚刚想用的是两个早已被删除的词语。就算没有真的用了,单是想到要用,便已经构成犯罪的嫌疑。如果被察发现,我很可能会被审裁定为害,被关进牢里去。我想也没有想过,一直奉公守法的我,有一天会对宇的制度产生□□。(又触及另一个禁词了!)细心想来,我之所以不自觉掉进这个险境,应该是由于早前发生的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宇出现了穴人入侵的传言。穴人看似是我族,但其实不然。宇人住的是先进文明的建筑,传说穴人却是像野兽或原始人一样,住在山洞或地洞里。穴人的名字也多半很粗鄙,比如窒、窘、窠、洼、窟、窿、穷、窥、窜、窃,简直是不堪入目。不知是谁散播的谣言,说穴人就蛰居在宇的地底,并且已经渗透到宇的内部。穴人虽然落后,但他们有一种很可怕的武器,叫做空,据说可以把任何东西化为乌有。宰和他的官宦为了平息宇民的骚动,立即把「穴」字列为禁字。可是,删除了「穴」字之后,人们的恐惧感反而有增无减。有人说,我们已经受到空的攻击了。

另一件事,是称为文字狱的事件。话说近年冒现了一个叫做字的作家,专门写一些幻想式的童话故事。故事里有怪异的山,魅惑的水,神秘的森林,以及不可能的人和动物。字的作品极受读者的欢迎,不但小孩子,连大人也沉迷于书中的奇幻世界。警觉性极高的察,果断地採取行动,充公市场上所有字的书籍,同时把字逮捕,并且揭发字非宇公民的身份。审随即裁定字触犯散布虚假资讯法,判以二级害的惩罚,并以非法居留加刑为三级害,判处终身牢禁。

我对这两件事一直未能释怀。翻查宇的最新法典,「穴」字和「字」字已经删除。理论上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用这两个字(连这个也不能用)了。但是, 两个字背后的谜团依然未解。我唯有想办法寻找旧的法典。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早在半世纪前,民间已不准许拥有纸本法典,一切法定用字都以官方的电子版本为凭。而电子版本和所有电子资料,也会随着新法典的颁布而自动更新。我只能找人称活字典的完老师垂询。

完老师年事已高,隐居在宇的东区三十二域六十一阶九十五道二百七十九号四百八十八层一千七百零三室。我见到老师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不久于人世。不过,完老师的记忆依然非常完整。当我问他关于「字」字的问题,他以虚弱而肯定的声音告诉我︰「字」字是从子部的,所以字不是宇人。至于字为何在宇发表那些作品,则不得而知。至于穴人,原来是我们的近亲。我们当中的很多宇人,其实是穴人脱八入宀的。相反,一些宇人则脱于入穴。最后,完老师交给我一部残旧的字典,说是他的家传之宝。

得悉这些秘密之后,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宇内。我决定逃亡。但是,究竟怎样才能逃出宇呢?我尝试寻找通往穴的出口。翻查老字典,穴除了可能在地底,也可能在位于上方的穹。于是我一直向上爬,无论是坐电梯还是走楼梯,我相信总有一天能走到宇的最高处。但是不知为何,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我不是碰到死胡同,就是重複经过相同的地方,总是无法到达宇的顶界。直至不知多少日子之后,我遇上了宙。

直至我遇上宙,我才发现从来没有碰见过叫做宙的人,而我也从未为此感到奇怪。宙却告诉我,能跟我碰上真是千载难逢的缘份,因为她并不居住于宇,而是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之间漫游。她告诉我,身为宇,我不可能超出于上下四方之外。不过,如果我和她结合,我们也许可以产生超越性的事物。我可以超出宇,游走于宙,她也可以超出宙,停居于宇。我不肯定那会是怎样的一回事,不过,我答应了她。

于是,我和她,宇和宙,互相结合,诞下了一个样子很老的新生儿。我们把它叫做写。我把字典留给写。也许,在写的手中,逝去的事物会得到恢复,或者,未来的事物,会得到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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